◎陳潔曜

 

吃飯。

 

一家人吃飯。

 

媽媽張羅著飯菜。

 

在家裡的餐廳吃飯。

 

爸爸挾了一塊菜給女兒。

 

一家人繼續吃飯。

 

氣氛自在,溫潤。

 

突然後面傳來打噴嚏的聲音。

 

一家人往攝影機的方向望去。

 

站在35釐米攝影機後面鏡頭的阿國,不好意思搔搔頭。

 

「繼續……好……很好……卡。等一下照這樣再來一次,味道出來了!」導演說。

 

「我們家已經很久沒像這樣子吃飯了。」阿國說。

 

「……你是來幹什麼的?你是來這裡搞破壞的是不是?還好我今天心情好。」導演說。

 

阿國大剌剌地坐在導演旁邊,製作助理馬上倒一杯熱茶給阿國,導演親切地看著助理說聲謝謝。

 

「鼻子過敏啦!很久沒到爸的片場了,很懷念。」阿國說。

 

「你有學到我什麼東西嗎?你那部怪片什麼時候要放?」導演說。

 

「一切都要靠自己,獨立製片。首映會不知道要不要請爸,怕爸被嚇到,哈哈。」阿國說。

 

現場的氣氛像廟堂一樣莊嚴、安靜。

 

導演說:「來,再拍一個,來。」

 

用著輕柔得不得了的溫柔聲音:「燒當。」(sound on)

 

「開麥拉。」(camera)

 

攝影助理小聲地說:「speed.」

 

導演慈愛的面容注視著現場演員:「開始了。」

 

* * *

 

機場。

 

阿國遲到,後面一個刺青螢光皮衣鼻環眉環女人,一手指拉著他的後褲袋,顯然昨天晚上夜店泡很久,放浪形骸那類。

 

「爸爸就孤獨一個人了。」姊姊說。

 

「每個人都是孤獨的。」導演說。

 

姊姊哭了出來。

 

「你要好好保重,是妳自己的幸福。」導演說。

 

媽媽戴著墨鏡,和女兒擁抱著。

 

「嫁到四川去,又是那個窮光蛋攝影師,被欺負,沒飯吃,記得你媽這邊和你爸都可以給妳靠!」

 

一家人在機場照相。

 

阿國拉新女友一起照相。

 

「她叫咪咪。」

 

照相時,每個人表情都非常嚴肅。

 

「你和阿國是認真的嗎?」導演只是隨便問。

 

「嗯,我們前天在小劇場認識的。」咪咪說。

 

「……我們家沒有我不知道會變怎樣……阿國,你要體諒爸爸一點……阿國!」

 

姊姊交代阿國要照顧爸爸,想了想,講了還是白講。

 

姊姊有股獨立自主的氣,扛著大包小包的行李,頭也不回地走進入境海關。

 

「你姊姊和你,一個是天使,一個是魔鬼。」導演說。

 

「哈哈!我知道誰是魔鬼!」阿國說。

 

阿國手拍啪一聲在咪咪的屁股上。

 

咪咪在機場尖叫一聲,在人群吵雜聲中迴盪著回音。

 

兩個人又嘻嘻哈哈地走向機場大門。

 

「要我開車送妳嗎?」導演說。

 

「不用,我有司機。」媽媽說。

 

「喔,我忘了妳是個成功的議員。」

 

「大導演,後會有期了。」

 

* * *

 

夏日午後,優雅寧靜的日式大房子,導演、長期搭擋的編劇,和一個日本來的影評人佐佐木,泡茶,閒情逸致,落地窗外陽光普照的庭院,蟬鳴鳥叫。

 

佐佐木帶著一個5歲小女兒茉莉子,茉莉子在庭院看魚。

 

中年人的閒話家常。

 

「都輸給孩子了。」導演說。

 

「就是啊。」編劇說。編劇翻譯成日文。

 

佐佐木講了一串日文。

 

編劇翻譯道:「就像小津的電影一樣。」

 

「是啊,是啊!」導演說。

 

導演以熟練優雅的姿勢泡茶。佐佐木雙手捧著小茶杯,慢慢喝了下去,心情愉悅,講了一大串日文。

 

導演說:「我泡一斤三千的茶,我兒子不喝,他就是要自己去泡一包兩塊的立頓紅茶。」

 

「你兒子還跟你住啊?」編劇說。

 

「我們已經達到互不干擾的境界。」

 

興致很好的佐佐木講了一段日文。

 

「他現在記得《彼岸花》的笠智眾,就說過同樣的話:『都輸給孩子了……』」編劇翻譯說。

 

「就是啊……」導演說。

 

有人按門鈴。

 

一個皮膚黝黑、肌肉發達的東南亞男子,雙手合拜,講著異國的語言。

 

導演也雙手合十,很客氣地說:「Please, sit, sit!」

 

編劇也滿臉笑容地說:「Yes, sit, sit!」

 

佐佐木說:「Sit down, please, make yourself home.」

 

編劇驚訝佐佐木英文這麼溜,但是佐佐木表示聽不太懂這個人講的話。

 

導演很親切地往廚房喊:「瑪麗,瑪麗,有人找妳!」

 

菲傭從廚房跑出來,和門口這個雙手合十的外邦人交涉。

 

「先生,這個泰人……嗯,泰國人,不是要找瑪麗,要找您的……your son……兒子。」瑪麗說。

 

導演連忙道歉說兒子不在:「Excuse me, my son are not in here.」

 

* * *

 

阿國在陽明山上呼飯,旁邊有咪咪,一個粗黑眼鏡框的知性女孩,一個製片助理David,和一個金髮講中文的法國妞。大家輪流呼。咪咪想吻阿國,被阿國一巴掌打頭過去,別開,咪咪還是慢慢蠕動,身體靠近阿國。

 

「未接電話14通……」David驚呼:「媽的!首映會!」

 

阿國的實驗電影在一家藝術電影院放映。

 

變裝藝人在阿兵哥中間,跳著豔舞。

 

阿國親自上演,正面全裸,兩腿開開;有時邊抓生殖器的癢,邊討論兩岸政治。

 

噴湧的白色液體;噴湧的紅色液體;做愛;死亡。

 

軍隊;男男露骨性愛;各式各樣的死亡;各式各樣國軍槍支。

 

互相抱在一起;互相毀滅。

 

性。暴力。死亡。愛。暴力。毀滅。

 

結尾是一封謎樣的情書。

 

片名是《戰地情書》。

 

零星的人,看不下去,中途椅子「磅!」一聲離開。

 

片尾字幕放完後,有零零落落的掌聲。

 

導演父親坐在前排,和其他導演及同行打招呼;每個導演他都熟,也幾乎每個檯面上的導演都來了。大家有點尷尬地等主角出現。

 

阿國在最後尷尬到不能再尷尬的時候趕到。

 

有些亢奮,睜大眼睛,鬍子沒刮,一身邋遢的衣服。

 

一個記者剛好抓到導演父子在一起的機會。

 

「導演對你兒子的電影有什麼看法?」

 

「嗯……充滿情緒和暴力。」想了一會。「有一股氣,很嚇人。」導演父親說。

 

「有嚇人風格的新銳導演,你覺得對你影響最大的電影是那部?」

 

「《秋刀魚之味》。」阿國說。

 

「《秋刀魚之味》?」導演父親微笑地說,自己也很好奇。

 

阿國小時候,從離婚的媽媽那邊回來。

 

「又要再看一次了!媽媽都會帶我出去玩!」

 

在狹窄貧窮的客廳裡,父親拿著如獲至寶的《秋刀魚之味》錄影帶,和兒子坐在一起看著一台小電視。

 

父親專注看著螢幕上電影結尾的笠智眾:女兒出嫁後,笠智眾喝醉、微醺、搖晃的身軀,回到家門玄關。父親看著小螢幕,眼角泛著淚光。

 

兒子不看電影,看著父親專注感動的表情。

 

「我和我爸爸,在那個狹窄的客廳裡,《秋刀魚之味》至少看了7次吧!與其說是小津的電影給我啟蒙,不如說是我爸看小津電影的那股勁,讓我對電影產生了興趣。」阿國說。

 

導演父親微笑地去招待其他導演同行。

 

「小津電影的風格對你有什麼影響?」記者問。

 

「我對安逸過敏。」阿國說。

 

「有沒有興趣像你父親一樣,朝廣告業發展?」

 

「哈哈!我絕對不會墮落到拍廣告片!」

 

導演父親在旁邊聽到,從鼻子噴出一股氣。

 

「你這部作品要獻給誰?」

 

「我弟弟。」阿國說。

 

導演父親聽到以後,就走到戲院外面,蹲在地上,抽菸。

 

幾個文藝電影青年在旁議論。

 

「為什麼是他弟弟?」

 

「他弟死了,你不知道嗎?」


阿皮恰朋在祖母家做的事,不外乎:打水,煮飯,澆花,曬太陽。

 

阿皮恰朋打水,煮飯,澆花,竟然看起來這麼神聖。

 

當阿國以近乎崇拜神祇、卑微虔誠的眼光看著阿皮恰朋時,阿皮恰朋以堅毅不屈的默然眼光回看阿國,他強壯的腳踩在到處開著花的豐饒大地上,好像表示著:他隨時都可以用他的勞力和美色去賺錢,不需要自以為高人一等的外人施捨。

 

然而,阿皮恰朋笑了;這一笑像是上帝的啟示還是救贖一樣,讓阿國領略到豐富、神祕、感人至深的含意,讓阿國情緒滿溢到快哭了出來。

 

「晚上吃青木瓜沙拉好不好?」阿皮恰朋說。

 

「嗯……會不會太辣?」

 

「辣死你!」

 

阿國和阿皮恰朋住在祖母精心打掃布置的房間裡,有種香料的神祕香氣;祖母房間在隔壁。他和阿皮恰朋一人一張床,兩張床隔得十萬八千里。泰國終究是個禮教國家,什麼都好;台北墮落到像焚燒的索多瑪。阿國每天晚上躺在床上,聽著阿皮恰朋有力的打呼聲,研究著白天阿皮恰朋的一舉一動,每句話的含意,但是研究不出來,完全無法證明什麼;只能認為,這是大自然難以理解的神祕意旨,他終究對我阿國是有感情的;他隱約也想到,或許所有這一切只是更簡單、更合乎邏輯地表示,他完全不愛他,而他阿國的世界就崩塌下來了,這太悲慘太可怕,太不人道了,所以這是不可能的。阿國覺得如果自己腦筋清楚一點,他就會領略到他現在只是像青春期發春一樣,精液充腦門,胡思亂想,應該馬上起床拿著行李頭也不回地飛回台灣,不用受這種不清不楚的曖昧折磨。

 

「我很久沒這麼快樂過。」阿國說。

 

「我也是。」阿皮恰朋說。

 

兩個人躺在席昌島西岸沙灘上,阿國頭枕在阿皮恰朋的手臂上。

 

「我在想……我和你在一起這麼快樂……你知道我珍惜我們在一起的每一刻……但是我過幾天就要回台北賺錢……一年幾個月來席昌島住……我每個月都會給你和你祖母一筆錢,你也不用工作這麼辛苦……你知道我很喜歡你的祖母。」

 

「你家有錢。」阿皮恰朋說。

 

「……錢不是問題……」阿國說,阿國心裡一直隱約預感、又死不承認、然而又無法阻止的狀況,就這樣發生了。

 

阿皮恰朋冷靜地說:「你家有錢,你有才華,你是個好人,我也很喜歡和你在一起的感覺,但是,我永遠不會愛你的。永遠。」

 

阿國當晚就坐船、坐火車回曼谷,在火車上邊喝酒邊想,感情歷練這麼久了,在台北的感情供需市場呼風喚雨,竟然就栽在這種像是初戀單相思的情節,還犯上愛上異男的大忌,未免也太可笑了,就自己笑了起來,然後又哭了出來。

 

阿國喝得爛醉,在曼谷火車站,倒地不起,皮包被流浪漢、乞丐拿走,身上的財物被搜刮一通。

 

面對海的墓園。

 

導演和阿國打掃弟弟的墓。

 

「我一直不知道你在氣什麼,」父親說:「你媽寵壞了你。」

 

「我和媽是一國的,像姊妹一樣。」

 

父親從鼻孔噴出一股氣。

 

「你媽很早就跟我離婚了,自己也闖出一些名堂,很厲害。」父親拔著草,邊說:「我最愛的家人,一個一個都離開我了……我還是拍家庭戲起家的……我還是號稱幾十年來最具小津風韻的東方導演……我這一生一直想拍小津那種安和優雅、父慈子孝的家,但是,我們家就不是這個樣子……從來不是這個樣子。我最愛的家人一直給我打擊,一直給我震撼。」

 

「愛是很可怕的,有愛就會互相傷害吧。」阿國說。「有時候很怕被愛到,不要人家來愛我,尤其是你。」阿國自言自語道。「每一個人都傷害自己最愛的人。」

 

「……我沒辦法不愛我的家人,我們家就往著我無法控制、無法想像的地方不斷傾斜……想一想,小津的電影也是講家庭慢慢的瓦解…人都是孤獨的。」父親說。

 

「我不知道在那裡讀到:『我只是照著我從生活上得到的啟示去做,為什麼這麼困難呢?』我們父子都是這樣吧,雖然有時候在一起,但更多時候是往相反的兩邊跑去。我愈來愈覺得這樣比較好。」阿國說。

 

「我已經老了。」父親說。

 

「我一直覺得爸有種骨氣,一種風骨。」阿國說。「很迷人。」

 

「你一直和你弟弟最好了。」

 

父親面對著弟弟的墓,然後低下頭來。

 

「我知道,你弟弟在服役死亡,那不是官方講的意外,是自殺,我知道。」導演說。

 

「弟說要給我的莒光作文簿裡,藏有一疊他寫給軍隊學長的情書。」阿國說。

 

「我盡力了……我沒有辦法……」導演說。

 

遠遠聽到海浪拍打岸邊的聲音。

 

「你和你泰國男朋友呢?」

 

「你怎麼知道他是我男朋友?」

 

「你們在華納威秀還是新光三越接吻還是手牽手,這個圈子每個人都知道吧,只差報紙沒有登出來。是編劇和佐佐木告訴我的,他們完全沒有惡意,佐佐木還說你很勇敢、很大膽;這就是你,百分之百的你。只是,我覺得上次他來我們家,太失禮了,改天應該請他來家裡吃飯。」

 

「我和他分了,這次真的分了!」

 

「……難得看到你分手這麼難過。」

 

路邊不知名的鮮花怒放一整排,紅到發黑,香到薰昏人。

 

「我一直不知道你在生什麼氣。」父親說。

 

「我不知道在鬥什麼,就是有一股氣!」兒子說。

 

父親蹲在墓園,望著大海。

 

「那就是你。」父親說。

 

兩個人要準備離開墓園回家了。

 

「對了,那個日本影評人佐佐木,跟我要你的作品,想訪問你,我叫他直接和你連絡好了?」

 

佐佐木和阿國交換戒指。

 

佐佐木和阿國深深親吻。

 

一群朋友歡呼著,有一組工作人員拿著攝影機在記錄著。

 

自己辦的同志婚禮,在阿國朋友陽明山上的一棟別墅裡舉行。

 

戴著墨鏡的母親幫忙著打點東、打點西。

 

父親穿著他國際影展得獎最風光時穿的、法國B開頭不知道什麼牌子的筆挺黑色西裝,黑得透徹,看起來嚴肅到像是參加喪禮,時髦帥氣的剪裁又讓他有些拘謹的形態,顯得有些滑稽,來到了別墅門口。

 

「爸你也來了,本來說這是非正式的婚禮,爸要來不來都可以。」阿國高興地說。

 

「你連婚禮都要和別人不一樣。你就是我的兒子。」父親說。

 

父親以準備好的日文,向佐佐木道賀。佐佐木和父親重重地握手。

 

「我從沒想到你會這樣,」父親說:「這樣好。」父親拍拍阿國的肩膀。

 

吃飯。

 

母親和阿國張羅著菜。

 

父親坐在主位上沉思。

 

大家把西式菜盤傳來傳去。

 

吃到一半,父親整理一下衣服,起立,帶著微笑,拿著酒杯,親切地說:

 

「敬這個新的家庭關係!」

 

阿國把這句話翻給佐佐木聽,佐佐木心情愉快地起立給父親敬酒,深深鞠了一個躬。

 

「你是認了是嗎?」在餐桌上母親坐在父親旁問。

 

「不只是認了。這是他淋漓盡致的人生。我只是更孤獨而已………我們都是孤獨的吧……每一個人。」父親說。

 

茉莉子坐在導演父親的腿上吃著冰淇淋。

 

午餐後,茉莉子在庭院教阿國日文的樹怎麼念,花怎麼念,佐佐木也到他們身邊,一手抱起小女兒,一手放在阿國的腰。一家三人坐在午後樹蔭下的涼椅上閉目養神。

 

父親看到院子三個人在一起,發出微笑,又想哭,一會哭又一會笑,眼中泛著眼淚。

 

導演父親酒醉、微醺、搖晃的身影,回到空無一人的陰暗家門玄關。

 

一道柔和的光線,打在一瓶陳年威士忌上面。

 

「那個商品威士忌位置擺得好像不太對……導演,導演?」製片David說。

 

坐在導演椅上的阿國,看著攝影棚裡父親的身影,眼淚流了下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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玩具男孩拾柒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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